日本文化中的“残”与“雅”----旧金山武士文化展有感

（一）

我对日本文化向来了解不多，除碰过川端康成美而雅的散文及被称为日本“红楼”的《源氏物语》外，其他对于诸如茶道花道书法佛教服饰艺术等，第一联想则是中国的盛世唐朝，因而长久以来在心中对中日文化的定位是母子关系。而另一些文化诸如武士浪人刀剑剖腹却让人闻到一种血腥的弥漫，这在种弥漫的血色中，作为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不能忘却的是屠城暴行。所以我对日本这个民族的认识是一种矛盾------雅之极残之极。如在嘤嘤燕喃的日本女人精致的面妆下温柔的服从后却是日士武士高举闪着寒光的刀剑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那晚看新闻，说在旧金山的亚洲博物馆正在办一个叫“日本武士至尊”（Lords of the Samurai）的展览，从日本空运而来的文物包括有日本名望家族细川家族（Hokosawa）七百年间珍藏历代武士的装备，还有日本第一剑圣宫本武藏的《五轮书》真迹及其字画，及一休大师的真迹。立即非常感兴趣，很想知道日本文化中被我称为“残”的那部分到底是怎样一个面貌，当然更想亲眼看看陪随我一起长大的那个在头顶划两个圈圈“咯机咯机”一下就能想出好办法的一休哥的作品。

展出分了三个展厅，第一个二个为细川家族武士服装、各种刀具、历代先人的画像及屏风画作、生活用品展示。第三个展厅主要为宫本武藏、一休和尚相关文物及有关茶道的文物展示。

（二）

精美而威严的武士盔甲被分拆收藏空运而来，重装起来一个就需要四五个小时，由无数片冰冷的金属、无数根绚烂的丝线组成的盔甲，此时在玻璃柜里仿佛还带着遥远的纷争的战火以一种冷静的深沉让我眼前不禁一一浮现出细川澄元、细川忠兴、细川忠利、细川护久、细川宣纪、细川齐护等细川家族的历代先人，他们是领主，他们同时也是武士！宽阔的肩膀代表着强大的势力，高高有发束代表着无上的权力，长而深的法令纹则代表着顽固如石头的毅志力。这群古日本社会的上层阶级在一块巨大的屏风上记录了他们的生活----练武、游戏、狎伎、品茶、狩猎、征战！樱花下，战马上，战鼓中，举起长刀，拉起弓弩，扬起烈烈白底黑点的九圆旗。

“九圆”是细川家族的徽章，以中间一圆周围八圆相绕的形式，展现出一朵艳开的樱花，不论是画屏巻轴上、服饰盔甲中，还是武士刀和马鞍的装饰上，无处没有这九圆的樱花图。有点像现代社会的商标，一看这标志就知道是哪家的货。不过有日本研究者说这个图形与古印度的宇宙中九颗行星的理论有关。我很怀疑，在那日本的战国时代，细川家族会那么细致的去研究古印度的天体理论？八成是后人的附会吧。就像中国的国旗，五个星，中间一颗周围四颗，原意是工农兵知围绕在党周围，如果生拉活扯的把五大洲四大洋拉过来解释，大概有些好事之人会惊异询问，中国是否有同化世界的野心？

九圆樱花旗就这样盛开了几百年，让它扬名世界的则是细川护熙，这位细川家传人，是日本二战后第一位非自民党首相，同时也是他第一位站出来承认了日本帝国时代所犯的战争罪行的人。这一点在当时来说应该是不容易的，按武士道的精神，胜利者是需要提着战败者的头去领功受奖的，如果战败者没有被割头，那么为了祖宗及后代的颜面是需要剖腹自杀以敬武士之道。护熙代表一个国家向世界承认战争罪行就如现代的切结，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现代的日本人虽然依然崇敬武士道的精神，但对于用武士刀做自我了结的事已很少了。现在的武士刀与那些冷兵器时代的刀已有根本的不同。有种说法是要染血的刀才是好刀，反过来说杀的人越多，才能证明刀越好。展出的很多刀虽已历经百年，可刀锋的寒光依然叫人毛骨悚然。完美的刀刃、完美的刀纹四围绕着多少的冤魂？把时间再向前推到镰仓时代，那是个武士当道的时代，一个叫冈崎五郎入道正宗的人，经过反复的冶炼找出了炼出好刀的办法。除了火候、碳钢、去杂外，一定要在刀背腹中加放软性钢，这样做出来的刀才有拥有锋利的刃而又不会因为太过硬而缺少延展性。随着制刀技术的发展，武士之间为争夺地位与权力的攻击进入白热化。沾了血的刀可以让普通的武士成为领土的统治者，刀成了武士生命的一部分，刀也是争夺权力的根本。后来连和尚也巻入，被人称为“武僧”。大概因为佛神教盛行，武士们还会把佛经刻在刀上，我看到有些刀把上还画着小小的佛像，佛教讲的是“救与渡”，真不懂把佛经刻在刀上在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开杀戒还是杀了人再给自己宗教的安慰？

在武士的群体中，有一类人因为失去了主人而成了浪人，浪人的生活更无定数，更充满了戏剧性，有些浪人会变成平民，有些则会沦为强盗，而优秀的浪人则会谱写传奇。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浪人就是剑圣---宫本武藏，他是日本整个武士阶层的代表性人物。不但写出了如中国《孙子兵法》一般的军书宝典《五轮书》，还开创“二刀流”派别。

（三）

看着这个身穿白长袍红坎肩，手持一长一短两把刀，但刀尖向下的男人，从他没有焦聚的眼神中我相信他是真正的在追求禅宗的世界。吉川英治的小说描绘了他传奇的一生。在他十七岁前杀人无数，他的信条就是---“只要卯上，绝不饶人，就算咬也是对方屈服，而且不留活口，一定斩草除根！”后因和尚的话让他提壶灌顶，从野兽似的人性中寻找到善的一面，闭关修读，在烛光中净化人性，当樱花第三度绽放时，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与思想再次站在舞台上。从此之后，宫本武藏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决战后，扬名天下，他开始思考“剑是残酷还是心是残酷？”“争来争去最后到底为了什么？”最后他得出了，剑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修心的武器，心中空无一物，看破尘世的繁复与偏颇，“空”---才是人生应该的追求。这种禅宗佛教的思想也贯穿于他的作品中。

展出了两幅他的画作，一幅叫“野马图”另一幅叫“芦雁图屏风”。“野马图”不同于很多为马为主题的名画。野马，应该是奔腾于天地之间的精灵，无拘无束，踏足于广阔草原的声响就是它们生命乐章。但宫本武藏的野马图却是一种静默，静默站于冰雪寂寂之中，静默的回视后方。我想，宫本武藏在画这幅画时，一定是回想到自己的起伏人生，他以这种静默的态度回顾前生，表明一种超然的心境。“芦雁图屏风”更是他在顿悟后的心灵净化之作。一个巨大的屏风上，一遍灰蒙蒙的天地，白似雪的芦雁卧站于枯草之中，这里没有恐慌没有争斗也没有展翅的飞翔，只有祥和与恬静。画作中，宫本武藏毛笔就成了他的剑，用黑墨与清水勾出他心中的境界，剑不永远都是杀气腾腾的---当心变柔软时，剑也变得温柔了~~~。就如他的《五轮书》，在“地、水、火、风”之后，最重要的总结性的一章就是“空”。剑是空、心是空、就是这个世界都是空的，又有什么不能放下，又有什么必须要去争夺？心清明澄净，则剑清明澄净。

与宫本武藏从坏小子变成禅人不同，一休哥这一生却是由研经诵经开始，后来却是“鱼行酒肆又淫坊”，一休哥言行上的狂妄是对当时虚伪僧人的不满，这有点像我们中国的济公和尚，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沙破，不羁言行，却又都是心中有佛。这也应了一休的师付给他起这个名的偈“欲从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暂作一休。”“一休”只是暂时的休息，而人生的路还是在尘界与空界徘徊。

这里展出的是一副一休大师的字作----也是佛语---“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字力透纸背，磅礴大气，泻流而下。不过有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善”字不同于其它七个字，它特别小的加在右手边的位置，像一个悬崖上凸出的小石头。好像平时我们写东西，少写了个字，最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加上一样。精通佛理的一休哥当然不会补字在这里，一定有特别的意思在里面。中国有句古话叫“勿以善小而不为”。扶人家一把，帮别人一下，这些都是小事，这些也都是善事。一个人多做点小的“善”就成了“大善”，每个人做一个小的“善”就成了“众善”。这句话来自于一休一生所喜欢的一个禅理故事。说白居易向一个佛师请教什么是佛法？佛师用的就是这八个字，白居易不屑于这样简单的回答，认为是三岁的小孩都懂的道理，佛师说三岁的小孩都懂，但未必八十岁的老人能做得到。白无语。我站在一休大师这副真迹前良久，回味着大师遗留给世界的余音。

（四）

一休曾说过，人，只不过是副骸骨，外面被上五颜六色的皮。。。。。一旦停止呼吸，肉体腐败，颜色尽失。。。。欲望也就消失了。回想到活跃在历史舞台上已千年的武士们，这应该是他们都懂但不会去思考的，当他们提刀驾马四处争战时，只剩欲望，大和民族就是一个很有欲望与野心的民族，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历史渊源让这个民族变得顽强与固执，血腥与挑衅，让处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煎熬，所以他们需要平和这种煎熬的欲望，他们对这种佛神境界的追求就是平和欲望的过程。从日本的很多传统中我们都不难发现这种对平和的追求，比如静心品啜的茶道，比如缓慢表演的能剧，在慢与静中，他们才能平复下心来梳理自己的价值观，寻找到解脱的办法。其中的高人就能在静心中悟得真谛----放弃对世俗欲望的追求，从而寻求心的解脱与自由。

我也许有点儿明白了被我称为“雅之极残之极”的日本文化。

“雅”是对美的一种追求目标，也是一个自救的过程。雅的东西就是美，那可能是一件物，如一把千锤百炼出来的武士刀。也可能是一种行动，如剖腹自杀，这是一种在缓慢的痛苦中对人生的觉悟，那也是种无尚尊荣的行为，需要勇气、忠诚，那是一种在深思熟虑后对自己负责的行为，得到人们无限的崇敬。这些对日本人来说都是最高的美学。

“残”是当时困扰他们的现状与内心不停息的欲望。为什么武士与武士间不停息的决斗？为了荣誉、权力与地位。为什么日本军人拿着武士刀狂斩别国人民？那是国家机器对武士道精神的恶用，是神权下的天皇神化对人思想意识的控制。也就是说在追求美的过程中，武士们或主动或被动的偏离了方向。另一方面，“残”是人性中恶的一面的再现。当一个人不能约束自己的言行时，他就脱离了“人”这个概念，这时他的言行变得具攻击力与无道理性，也可以说他寻的就是自己的感观快乐与刺激。就像吸过毒后，处于飘渺虚幻，无视他人的状态。当他清醒过来时，他甚至拒绝承认他曾做过的事，甚至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震惊与痛苦。这就是日本文化游走于“残”与“雅”之间的矛盾。

                                                                 二00九年七月

后记：

通过这次展出，我也只了解了日本文化的一点点皮毛，对日本文化的所想与所感也不过是自己感性的泛泛之谈。其中可能带着一些主观情感，但我所想表达的决不是对日本文化的冒犯，只是有一些的不理解。在写这篇文章前，刚好认识了一个日本网友，很想向他请教一些武士文化的东西，开始他满口答应，可在我阐述了一些自己的认识后，他就不回答了，我估计我所总结的“残”伤害了人家的民族自尊心，或他认为我是不友好的。

其实在文化的保存方面，我还是很敬佩日本与韩国的，他们吸收了中华文化，更重要的是他们比中国更好的保留下传统的文化，所以现在的我们如果想回溯中华文化，就不得不去了解日韩的传统文化，这也不能不说是中华文化的悲哀。

另，武士展出是不允许拍照的，我无法用语言来尽述所有的文物，有兴趣有条件的朋友可以去旧金山的亚洲艺术博物馆（Asian Art Museum of San Francisco）实地参观。这里收藏了很多的包括东亚西亚南亚的文物，这是在中国的博物馆里难得一见的精品。还可以在服务台领取讲解器，更棒的是有普通话版本，这样了解起外国的文物时没有那么费脑筋了。一楼还有餐厅，解决你的肚子问题，在这里泡一天，会让你收获良多。票价成人是十七元美金，我用学生证只要十二元。一个很值得一游的地方~~~

旧金山武士文化展和最近照片